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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別說了!讓太子靜一靜吧!”◎
秦炳、樊懷忠先行一步巡查過這處官驿, 坐落在山丘之間的官驿雖然瞧着偏僻,卻是福州北面離這座海邊重城最近的一座,所以官驿裏面屋舍門窗瞧着都有七八成新, 地上鋪了幾條青石板路, 并不似外面的官道一下雨就變得泥濘不堪。
官驿地方有限, 今日慶陽兄妹倆都得與父皇、母妃擠在一個院子裏。
慶陽沒有淋雨,無需更換衣物,簡單休整一下就從房間裏出來了。她站在廊檐下,能聽到外面親兵們搭建營帳馬棚的動靜, 全都是做慣了的,訓練有素, 連一匹匹戰馬都不會胡亂嘶鳴。盡管如此,下雨總是會帶來諸多不便,這還只是太平時候的帝駕南巡, 換成行軍打仗, 将士們會更辛苦。
所以, 慶陽雖然在宮裏養尊處優慣了, 卻也不會嫌棄南巡路上的種種簡陋與不适。
這時,樊鐘提着兩個食盒過來了, 見小公主站在外面,樊鐘便先走到這邊雨水淋不到的地方,從一個食盒裏取出一碗姜湯, 雙手獻過來:“殿下,這是驿站剛剛熬好的姜湯,雨天濕涼, 殿下喝一碗吧。”
姜湯冒着熱氣, 慶陽讓解玉先放到裏面去, 問樊鐘:“你喝了嗎?”
樊鐘知道小公主關心他們這些粗人,笑道:“臣等會兒就喝,殿下放心,熬了四大鍋,保證每個士兵都能喝到。”
慶陽點點頭,樊鐘就繼續去給帝妃以及敬王送姜湯了。
餘光裏院門口多了一道穿淺色衣袍的身影,慶陽偏頭,看到撐着一把傘停在門外左側的張肅,這人聽話地換了一套玉白色的錦袍,淅淅瀝瀝的雨線模糊了他的面容。
想到外面還亂着,慶陽吩咐解玉兩句,解玉便撐着傘快步走到院門口,領了準驸馬進來,否則就算是實打實的驸馬爺來此,沒有帝妃公主的同意守門的親兵也不會放行。
“去把棋桌搬到廊檐下吧,我與三公子下下棋。”
解玉道是,收傘進去了。
慶陽叫張肅也收傘,站到她身邊來,問:“還沒喝過姜湯吧?”廚房肯定會先往這邊送,然後才輪到将領們,而張肅換完衣裳就往這邊趕,八成錯過了。
沒等張肅開口,慶陽就喊拂柳端出她的那碗姜湯,讓張肅喝了。
張肅:“還是殿下喝吧,臣習慣……”
對上小公主挑起的眉峰,張肅只好止住,接過湯碗轉過身,背對着小公主喝了起來。
慶陽偏要看他,從他身後繞過去,就見湯碗擋住了張肅的大半張臉,随着他的吞咽,中間的喉結一滾一滾的。
似是知道小公主在看自己,張肅放慢了喝湯的速度,品茶一般小口小口地喝着。
慶陽看向他的腰間,那裏換了一只香囊,依然是入夏後她新送他的四個之一。都是随行禦醫給她配的,慶陽一個人用不完,且張肅在外行走的時候更多,所以分了他幾個。
等張肅喝完姜湯,解玉也把棋盤兩個小凳子擺好了,慶陽與張肅面對面坐好。
從廊檐下就能看到官驿外面的青山與雲霧,可慶陽的視線更多的時候還是落在了張肅臉上,忙于當差時她鮮少會分心想自己的準驸馬,如今因為一場雨得了閑暇,準驸馬又長得這麽俊,慶陽不喜歡看才怪。
“自從離京,我總讓你跟着二哥,會不會覺得我在故意冷落你?”
落了一子,慶陽輕聲問。
張肅平時寡言少語的,眼睛也格外本分,但從他主動要背她以及挨了父皇的瞪也握着她手腕不放的舉動中,慶陽能感覺到張肅對她的親近之心。如此,她也該解釋一下,免得自己選來的驸馬又因為她的“冷淡”生出誤會。
張肅看眼小公主,道:“臣絕無此念。殿下深谙官場之道且洞若觀火,有樊懷忠護駕足夠了,臣即便跟随公主也幫不上公主什麽,反倒是在王爺身邊還能提醒一二,為皇上也為殿下分憂。”
慶陽笑了,誇他道:“就知道你什麽都懂。”
張肅所言确實是她這麽安排的理由之一,另一點就是,如果張肅陪着她去見地方文官,哪怕張肅始終一言不發,那些文官們也會分心探究她與張肅的姻緣關系,猜疑是不是因為有個出身衛國公府的準驸馬她才那麽有底氣……
這是慶陽不願意見到的,她要的是這些文官們徹徹底底地臣服她一人。
而她對張肅的喜歡,并不需要表現在這幾個月的形影不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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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轉小,将近傍晚,官驿外面傳來了幾道疾馳的馬蹄聲,卻是福州總兵彭英與福州刺史黃如奇帶着一隊侍衛來驿站接駕了,同行的還有在這邊歷練的成國公世子呂朝光以及彭英的兩個兒子。
福州這邊既有文政要察又有水師要觀武,帝駕将在此逗留五日。
觀武前日黃昏,慶陽随着父皇來到了海邊大營,生在中原腹地的小公主也第一次見到了大海。
彭英先給帝駕一行人展示了四年前他跟朝廷要銀子打造的二十艘新式戰船,其實一共打造了百餘艘,戰船分派到沿海各營,福州這裏只分了二十艘而已。
“皇上,這艘就是去年擊毀倭寇數十艘戰船的鐵壁船。”
迎着海風,彭英用比介紹他的兒子更驕傲的口吻指着一艘戰船道。
慶陽站在父皇身邊,跟着父皇一起細細打量眼前的戰船,只見這艘戰船長約十丈寬約一丈半,兩舷釘了一層鐵板保護,在夕陽下浮動着凜凜寒光,船首更是配有犁狀的鐵沖角,宛如西苑珍獸園裏養的兕牛。
興武帝仔細詢問了福州水師與倭寇交戰的戰況,包括倭寇的戰船形式。
彭英一一道來,最終感慨道:“皇上,論水師的戰力,戰船優劣至少占了五成,空有精兵猛将卻無能在海上沖鋒陷陣的戰船,将士們便如缺了利齒力尾的海獸,如同缺了寶馬良駒的騎兵,所以我大齊戰船的革新必須不能落後于海外敵國。”
興武帝:“不是不能落後,而是必須領先,朕不懂如何革新戰船,你們這些水師将領盡管費心琢磨,只要你們能想出更精良的戰船,朝廷絕不會少了你們這邊的軍饷。”
以彭英為首的海師将領們都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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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師愛戰船,騎兵喜駿馬,京城,得知西胡使臣又來送今年的兩千匹貢馬的雍王也很高興!
四大京營以步兵為主,但每營也都有兩衛共萬餘的騎兵,四營加起來就是四萬多騎兵。士兵們會年邁,戰馬老得比人更快,條件好的時候戰馬可十五歲退役,但本朝的好馬都優先供給邊軍了,四京營練出了不輸給邊軍的精兵,戰馬卻年年都不夠用,各營都有兩千多匹二十歲以上的老馬,這還是西胡已經連續進貢六年駿馬的結果,不然老馬只會更多。
往年的西胡貢馬,興武帝會選出十匹左右最好的戰馬自用或是賞賜身邊的紅人,然後分出百匹送往幾處育馬監培育良種,剩下的一千匹平分給涼州、晉州、冀州、遼州、青州邊軍,八百匹平分給四大京營,近百匹分給禦前軍與禁衛司。
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趁着皇帝大哥不在,今年雍王就盯上了該分給涼州、晉州的四百匹草原駿馬!
西胡的使臣還沒進京,雍王就提前找上了監國的太子侄兒,熱情道:“弘兒,王叔跟你打個商量,把今年分給涼州、晉州的四百匹駿馬都給北營吧,反正這幾年西胡都老實巴交的不敢進犯咱們,涼、晉兩州的邊軍以防為主,駿馬送過去他們也用不上,不如交給王叔,讓王叔打造出一支名符其實的北營騎兵精銳,明年皇上觀武時王叔也好出回風頭。”
四十八歲的雍王劍眉星目,與一母同胞的興武帝有六七分相似,因為性情的原因,興武帝雖然一身天威卻一看就知道是個講理的,雍王卻悍氣十足,一看就是不喜被人忤逆。
如果說秦弘對嚴錫正、楊執敏的敬重更多,他對這位王叔就是敬畏更多了,才對上王叔那雙悍虎一般的眼睛,秦弘便避開了,為難道:“這,西胡貢馬的分配早有定例,父皇……”
雍王:“你瞧你,自己都當父親的人了,怎麽遇到點小事還喜歡搬出皇上來?皇上讓你監國,意思就是他不在的時候京城的事都由你做主,王叔也不是胡攪蠻纏的人,我要駿馬還不是為了咱們京營的騎兵實力着想?再說我也沒跟南營東營西營搶馬,沒跟抵禦東胡的冀州遼州青州搶馬,涼州晉州這些年确實都太平,是不是?”
秦弘:“可……”
雍王:“可什麽可,你若不答應,我就寫信跟皇上要馬!真是的,皇上南巡路途奔波費心費力,以前我監國的時候更大的事都沒去麻煩過皇上,這次居然要因為四百匹戰馬寫信,唉,叔侄就是隔了一層啊,還得跟親大哥開口才行。”
說完,雍王自嘲地笑笑,轉身就要告退。
秦弘急忙喊住王叔,猶豫道:“王叔先別急,容我跟左相、兵部尚書商量商量……”
雍王冷笑:“笑話,我跟自己的侄子要馬,還要看他們的臉色不成?你愛給不給,我找我大哥要去!”
秦弘哪敢真為這種小事給南巡的父皇添亂,只好先應允了暴脾氣的王叔。
雍王轉怒為笑,好好誇了侄子一頓便滿意離去。
秦弘的心卻無法随着王叔的離去而恢複平靜,因為分馬一事歸兵部管,他擅自改了規矩,得給兵部一個說法。
秦弘與兵部尚書譚士遜不算多熟,思來想去,他叫了左相嚴錫正過來,希望由嚴錫正去知會兵部。
心中有愧,秦弘說話時并未去看嚴錫正。
嚴錫正非常失望,年年都有成例的事,太子怎麽還被雍王給拿捏了?
他可以順着太子,可這事能瞞住嗎,等皇上回來,該罵太子的還會罵太子,也會對他這個輔政宰相深深失望。
“殿下,您不該應承雍王的,西胡雖然短時間不會再與大齊開戰,可東胡勢力正盛,一旦東胡發兵,我們必然要從涼州、晉州調兵過去增援,所以北線各州騎兵的戰力需得時時保持才行,豈可冒然克扣二州應分的戰馬?”
只要太子用這話反駁雍王,就能占了道理,那麽雍王就是告到皇上那,就算皇上糊塗偏幫弟弟,太子也有理可據。
秦弘垂着眼,鎖着眉頭道:“我知道,只是,王叔聽不進去這些道理,我,我也允了他了,就請左相跟兵部說一聲吧,說清楚只今年如此,明年不會再短涼州、晉州的駿馬。”
嚴錫正:“恕臣不敢茍同,殿下初次監國,與其讓兵部、涼州總兵、晉州總兵以及其他将領诟病太子執政不公,讓皇上對殿下失望,不如趁此事未落于公文之前,召回雍王對其曉之以理,打消雍王的私心。”
秦弘的腦海裏便同時出現了幾張面孔,有兵部尚書譚士遜質問他為何不公的臉,有父皇責罵他沒用的臉,也有王叔因他言而無信憤然的臉,更有此時就站在他面前的嚴錫正的身影。
嚴錫正眼睜睜看着這位太子殿下因為搖擺不定而頭冒虛汗,乾脆替他做了決定,派人去召雍王來政事堂,身為左相,他本就有召請任何臣子來此問政的資格。
這下子,秦弘不用搖擺了,可他怕啊,怕王叔記恨壞了他好事的嚴錫正,王叔是個粗人,萬一他動手,不,哪怕王叔只是動嘴辱罵,老丞相也可能被氣出個好歹來。
“左相,我會跟王叔說清楚,你先回中書省吧。”秦弘焦急地道。
六十四歲的嚴錫正穩立不動:“殿下顧念與雍王的叔侄之情不好開口,臣願代殿下給雍王陳述道理。”
雍王匹夫,欺軟怕硬欺到太子頭上來了,今日他必須讓雍王明白他與太子的尊卑。
秦弘勸不走老丞相,再一想嚴錫正與王叔這場即将到來的沖突都是他引出來的,悔愧憂懼交加,随着時間流沙般一點點逝去,随着王叔随時都有可能返回,來回走動的太子殿下忽然頭疼如裂,捂着腦袋踉跄着跌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
“太子!”嚴錫正驚惶地撲過去,“太子,您……”
秦弘一下一下地抓着頭皮,埋着臉勉強道:“禦醫,傳禦醫……”
雍王、禦醫、貴妃、太子妃呂溫容陸續趕到,得知太子的頭疼乃是因為雍王要馬引起,貴妃怒斥雍王道:“枉你身為王叔,竟敢逼迫太子為你謀私,倘若太子出事,我看你如何與皇上交待!”
雍王瞪了回去:“什麽叫為我謀私?北營的騎兵是我一人的嗎?再說了,你有何證據是我氣到了太子,最後跟太子在一起的人難道不是你家老爺子?”
嚴錫正:“雍王,你還敢狡辯!”
守在太子一側的呂溫容哭着看過來:“都別說了!讓太子靜一靜吧!”
【作者有話說】
來啦,今晚有二更!
100個小紅包,晚上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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